【梅长苏中心】愈合(四)

  四、

  

  自梅长苏随军离开金陵那日起至今,已经有好几个月了。

  

  萧景琰的一切表现似乎都和平日里一模一样,一点看不出来担心梅长苏的样子。

  

  一向性格直率的穆小王爷甚至都曾经忍不住去问他姐姐穆霓凰,怎么萧景琰看起来一点都不担心苏先生会出什么意外?

  

  得到的回复是霓凰郡主的一个拳头,一句“乌鸦嘴”还有一声低不可闻的轻叹。

  

  如果可以的话,穆霓凰其实也很希望自己能够像穆青一样去直截了当不管不顾地质疑萧景琰的冷淡。

  

  况且她也是所有人中最有立场去指责和埋怨萧景琰的人。毕竟为了国家大义、为了守住萧景琰刚刚稳固的太子之位不被动摇而披甲上沙场的那个人是霓凰爱了多年的男人。

  

  她与他是青梅竹马,是多少人暗地里称赞过的金童玉女,经过长达十多年的死别,好不容易才失而复得,却又要无可奈何地经历这一场生离。如果换了其他任何一个女子,也许早就哭哭啼啼地在萧景琰面前抗议了,但穆霓凰却始终没对萧景琰说过哪怕一句埋怨,甚至连在别人面前表达对萧景琰的不满都没有过。

  

  这哪里是什么不担心呢?穆霓凰每次看到萧景琰的时候都忍不住这么想。

  

  也许在别人眼中,萧景琰的一切行为都如常,依旧每天都按时早朝,冷静地处理自己已经开始接手的政务,一举一动都像是在运行的精密机关一样,丝毫没有受到任何影响。

  

  但是霓凰却偏偏能够看出来萧景琰眼中藏着的疲惫与倦意。因为那也是穆霓凰眼中曾经有过的。

  

  按理来说,穆霓凰和萧景琰其实也是正儿八经的一对儿青梅竹马,两个人从小也算是一起长大。只是这两个人的关系却远远不如他们俩各自与林殊的关系亲密。甚至在两个人还小的时候,总是会因为林殊和谁更亲密而吃醋。

  

  后来梅岭一役,两个人在同时失去了生命中最重要的人之一。

  

  那是怎样的一种感受呢?原本心中最柔软也最温暖的一部分被硬生生地挖出来,然后被告知这一部分会被永远的丢弃,自己心里惦记着的人再也不会回来。

  

  从那之后,无论是在沙场上披甲作战长枪直指敌首,还是在庙堂上面不改色地应对这一切藏在言语之中的刀刃,穆霓凰都从来没有向任何一个人诉苦过,仿佛从来没有感觉到疲倦和悲伤一般。

  

  只有她本人知道,在她的林殊哥哥离开之后,每一天她都能感受自己从内心中传来的寒冷。那种寒冷无关于任何人,只是来自于她内心的悲哀,这种寒冷将她的心一点点地开始冰封,让曾经那个会撒娇会笑语盈盈拉着冬姐说些小女孩儿私房话的小姑娘逐渐变成了一个在大梁境内甚至境外都有名的女战神。

  

  因为有过这种经历,所以穆霓凰才会非常轻易地就看出了萧景琰藏得非常深的痛苦。

  

  穆霓凰的确有立场去怨恨萧景琰。但同样的,萧景琰也有立场怨恨他自己本人。十三年前,是他的亲人一手促成了那一场梅岭的惨案;十三年后,又是因为他自己,才让本应该功成身退、终于可以放下一切去享受真正江湖快意人生的梅长苏,临危受命,用他那已经残破不堪的身躯,为国效力。

  

  这种对自己的怨恨被萧景琰藏的很好,好到他身边的所有人都没有察觉。只有静妃和穆霓凰曾经在见过萧景琰之后无声地叹了口气。

  

  在梅长苏离开大梁之后,曾经明面暗地里都勾心斗角的各方势力都像是忽然失去了执棋者一般,平静了下来。

  

  但这种平静可不是什么宁静的安详,相反,各方势力都觉得这种难得的平静像是什么暴风雨前的征兆一样,让他们各怀心思的惴惴不安。

  

  而暴风雨的中心就是所有人都牵挂着的梅长苏。若他平安归来,那么金陵这个表面平静的大漩涡终究会归于真正的宁静;但是更大的可能性,是金陵这滩已经被搅浑了的水变得更加令人猜不透看不破,当梅长苏……像现在这样的时候。

  

  对于穆青来说,这本来是平凡无奇的一天,和之前他等待苏先生消息的任何一天都没什么区别。穆青自知自己比不上梅长苏所效忠的萧景琰,更比不上他那与梅长苏有着千丝万缕情丝联系的姐姐,得不到这两个人那种可以时不时与梅长苏通信的待遇,能够偶尔得到梅长苏在信中的一句问候或是关心,穆青就已经很开心了。

  

  所以当一只脚上拴着信的鸽子停留在自己窗前的时候,穆小王爷几乎是立刻丢下了手中被逼着看的兵书,眼睛亮亮地向鸽子扑了过去。

  

  被吓到的鸽子扑腾着翅膀就想离开。

  

  “哎哎哎,跑什么啊,”眼疾手快的穆青一把将刚展开翅膀的鸽子捞了过来,“都见了这么多次面了,怎么还这么胆小。”心急的小王爷完全没去想一个军营不可能只有一只鸽子这种事情。

  

  长途而来的鸽子自然抵挡不了习武多年身强体壮的穆青,只张开翅膀扑腾了几下就认命般地乖乖缩进了穆青的手掌中。

  

  “这才乖嘛。”穆青一边念叨着,一边笑眯眯地将鸽子腿上绑着的信取了下来,带着他自己都没有察觉出来的急切跑向了王府后院。他知道自己的姐姐此时正在那里练武。

  

  “姐!姐!苏先生来信了!”隔着老远,穆霓凰就听到了自家弟弟的欢呼,说来也奇怪,原本对梅长苏敌意深到突破天际的穆青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对梅长苏的关心和在意比自己都少不了多少。‘这个孩子啊……’霓凰看着兴冲冲跑来,连头发跑乱了都顾不上的穆青,无奈地摇了摇头。

  

  “你啊……”穆霓凰将自己手中的枪放在一边,“想要看信就直接拆开好了”反正兄长又不会用军营里的鸽子来传些隐秘的事情。这后半句话被霓凰隐在心里没有说出口。

  

  因跑的太急而有点狼狈的穆青显然没想到霓凰会这么说,原本兴高采烈的表情凝住了一瞬,接着才又转化成一个他平日里总挂在脸上的吊儿郎当的笑容。“这可是苏先生写给姐姐的,我哪儿敢拆开啊?”言语间的调笑连一向大大咧咧的穆霓凰都能听出来,“要是里面有什么不该被我看见的东西,那可咋办啊?”言辞间明明都是对自家姐姐的戏弄,只是不知道为什么,穆青却觉得自己的心里有一些苦涩。

  

  被打趣了的穆霓凰难得像个小女儿家的样子,状似凶狠地瞪了穆青一眼,伸手夺过了被穆青攥在手中的信,“那你待会儿可别又来问我信里写了些什么。”

  

  被一下子戳中弱点的穆青立刻拉下脸来可怜巴巴的看着穆霓凰拆开了手中的信。等待着她读完信之后自己再撒撒娇,听一听这封信里到底说了些什么。

  

  由信鸽捎来的信自然不会有多长,顶多也就只有一张纸而已,但是穆青盯着穆霓凰,却觉得他的姐姐像是花了很久很久的时间来读这封信。

  

  “姐姐?”穆青看着霓凰越来越苍白的脸色,忽然觉得心头一跳,“怎么了……?”一边这么问着,他一边在心里说服自己‘战事早就已经平定的差不多了,苏先生不可能在这时候出什么事的。’

  

  而就在他这么努力说服自己的时候,穆霓凰颤抖的声音传进了他的耳朵。

  

  “苏先生……出事了……”

  

  列战英作为下属跟随萧景琰多年,但是却从来没见过萧景琰像今天这样失态过。

  

  “他说过身边有最好的医者陪着他的,”自看了一封信之后就一直陷入到崩溃边缘的萧景琰在屋中一边没头没脑地转悠一边这么失神般地念叨着。“他说过自己没有问题,很快就会回来的。”萧景琰双眼中都是绝望的赤红,他的内心像是马上就要跌下悬崖万劫不复一样痛苦。

  

  没有人敢在这样暴怒的萧景琰面前出声,连太子妃都躲进了自己的房间,更别提其他的下属和臣仆了。只有列战英出于担心和改不掉的忠诚一直守在他的身边。

  

  “殿下……”列战英看着失魂落魄的萧景琰,一个习武的粗人绞尽脑汁地憋出来一句:“信中只说了苏先生有恙,正在赶回来,兴许情况没有殿下想的那么糟。”

  

  听到这句话,萧景琰像是抓到了救命稻草一般地抬起头看向列战英,“对……也许还没有那么糟……”话还没说完就被萧景琰自己否定了,“不……如果他的情况不严重的话,他根本不可能丢下战事回来。”萧景琰苦笑一声,“我不过是在自欺欺人罢了……”

  

  列战英一愣,嘴巴张了张却终究没有说什么,他虽然与梅长苏相交不深,但是却也知道对方绝对不是会因为小病而离开战场的人,既然来信之中说了梅长苏身体有恙正在回金陵的路上,那么就说明梅长苏已经病的不能再耽误一刻了,他刚刚所说出的话,也不过是在安慰萧景琰而已。

  

  金陵中的人因为那几封出自蔺晨手笔的书信都变得惶恐不安,带着梅长苏向金陵赶来的蔺晨几人也不好过。

  

  “苏哥哥!”行走着的马车上的帘子被撩开,一个深蓝色的身影从外闪了进来。窜进来的少年带着孩子气的喜悦和期待将手中的一把花递给了车中歪坐着的男人。

  

  “苏哥哥,给你。”飞流那清亮好听的少年音在算是宽敞的马车内响起,他眼神亮亮地盯着表情诧异的男人。

  原本在马车内养神的梅长苏显然没想到会有人来打扰他,毕竟自从两天前自己醒过来之后,身边围绕的几个人都和自己保持着一种非常微妙的距离,想要靠近、却又非常克制地不愿接近。连关于自己为什么会变了模样换成了个孱弱身体的解释都是模模糊糊的,只能靠些蛛丝马迹去自己推测……虽然这种推测直到今天都是毫无进展的……长时间的昏睡使他能够掌握的线索实在是太少了。

  正经说起来,这还是“梅长苏”醒来之后,第一次和飞流近距离接触。蔺晨几人生怕小孩子性情的飞流在梅长苏的面前说些什么,惹的身体才刚刚恢复的梅长苏再次出变故。毕竟梅长苏……林殊的七窍心可是转的很快的,而飞流又是个在梅长苏面前绝不隐瞒任何事情的性格,让这两个人平凡接触的话,林殊可能两天前刚刚醒过来的时候就能打听出来这十几年中都发生了些什么,以及十三年前究竟发生了些什么。

  ……告诉刚刚经历了一场惨痛战争与背叛的林殊,他已经从此是一个孤家寡人,林家上下只剩他一人,他所效忠和热爱的赤焰军几乎全军覆灭,他在今后会受挫骨削皮的痛楚,将自己的真性情隐藏在内心深处……这件事情,蔺晨做不到,萧景睿做不到,也没有人能够做到。

  所以他们只能用非常愚蠢地办法——拖。对待林殊的所有疑问都搪塞甚至视而不见,不过唯一值得庆幸的是,由于梅长苏的身体仍然非常虚弱,所以他一天的大多数时间都是在昏睡中度过的。

  如果不是这样,也许这几个人根本没有办法将满心都是迷茫的林殊带到会金陵的马车上。

评论(12)
热度(73)

跑路勿念

©  | Powered by LOFTER